翻译了这么多周拉赫玛尼诺夫的钢琴协奏曲,也该换换口味了。最近在 Web of Science 和谷歌学术上用“Chinese Popular Music”关键词搜索,找到了很多有趣的文献。其中最有趣的当属发表在《世界流行音乐期刊》(Journal of World Popular Music)上的一篇有关《小苹果》的文章。《世界流行音乐期刊》没有影响因子,但上面的文章都是经过同行审查(peer review)的,是正儿八经的学术文章。

这篇题为《音乐中的兄弟情:筷子兄弟的〈小苹果〉音乐录影带,风格,性别和对中国流行音乐意义的探讨》(Sounding the Bromance: The Chopstick Brothers’ ‘Little Apple’ music video, genre, gender and the search for meaning in Chinese popular music)详尽地介绍了《小苹果》乃至《小苹果》发表前后的“神曲”现象,并从多个方面探讨了“神曲”的流行,看得我十分开心,于是决定翻译给各位。

我本人是非常抗拒《小苹果》这种没有营养的营销式音乐的,在翻译这篇文章之前甚至从来没有完整地看过全长版的 MV。但倘若能从学术的角度严谨地探讨其流行现象的成因和意义,想必对华语流行音乐的发展也可有更深入的理解。

比起拉赫玛尼诺夫钢琴协奏曲的描述性分析,这篇论文可能更对非专业人士的胃口。限于篇幅,本期仅翻译了文章的第一部分,包括引言,以及对筷子兄弟、《小苹果》以及当时“神曲”现象的介绍。

Stock, Jonathan P. J. (2016) ‘Sounding the Bromance: The Chopstick Brothers’ ‘Little Apple’ music video, genre, gender and the search for meaning in Chinese popular music’. Journal Of World Popular Music, 3 (2):167-196. doi: 10.1558/jwpm.v3i2.326


作者介绍

乔纳森·P·J·斯托克(Jonathan P.J. Stock)教授是科克大学(University College Cork)的音乐总监,曾任英国民族音乐学论坛主席,现为《民族音乐学论坛》期刊联合编辑、国际传统音乐协会执行委员会委员,曾发表中国音乐专著两部、世界音乐教材一部,并有多篇有关英国传统音乐、音乐分析和田野调查方法的论文。他的下一部专著将分析音乐在台湾布农族原住民日常生活中的作用。


引言

(《小苹果》这样的歌曲)像是‘美丽的垃圾’,没有什么文化传承的价值,也不能给人精神慰藉。

引自江柏安教授,李夏志,北京日报,2014 年 7 月 8 日

论无节制、无意义的癫狂,筷子兄弟《小苹果》的 MV 简直是世界第一。

选自德鲁·米勒德(Drew Millard)的博文

中国的夏日网络热点:筷子兄弟《小苹果》,来势汹涌、精神错乱,满满地都是后殖民式的冲击,让人无法忍受。

选自博文《中式狂乱》(Panda-monium),2014 年 12 月 2 日

Lian_cheng1:从中国人的视角来看,这首歌比《江南 Style》有趣得多。

yc06161:毫无意义,就是泡泡糖歌曲。

选自 2015 年江苏卫视跨年晚会的评论,2016 年 4 月 11 日访问

也许在 2014 年,中国观看次数最多的音乐录影带就是筷子兄弟的《小苹果》了。很明显,《小苹果》在模仿 Psy 在 2012 年夏天发行的《江南 Style》(Gangnam Style),它们都具有精心设计却又故意弄得很傻的舞蹈动作、铺张浮夸的玩笑式制作、岁数很大的男主唱;发布后,它们也都在网上快速蔓延,引发了全国性乃至世界性的模仿和恶搞。《小苹果》启用了韩国女星裴涩琪,经常出现韩语对白,并且有两个指向性明显的情节——一为约会引发的一场整容手术(在中国人心目中,韩国人最精于此道),二为模仿韩国战争电视剧的片段(许多中国电视频道都会播放韩剧)——这些都指明了《小苹果》与韩国流行乐、韩国文化之间的关系。同时,《小苹果》的音乐录影带也受西方文化(包括圣经文化、西方历史、西方当代文化)启发不少:在这里,你可以看到中式英语,金色假发(显然是白人形象),伊甸园,航海服(放在《加勒比海盗》里也很合适),还有安徒生笔下的美人鱼。此外,还有举止挑逗的蛇妖、卡通乌龟和宇宙飞船、跳舞的裸男(关键部位已打码)和大量的男扮女装。《小苹果》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但正如上面提到的那样,很难将这种成功归因于单一的、明确的解释。

本文将分析《小苹果》的歌曲及其音乐录影带,追溯各个元素的灵感来源,并特别关注用音乐和舞蹈来颂扬男人之间的爱的手法。《小苹果》是个有趣的案例,通过这个案例,可以研究当代中国文化中性别与性的表现与体验;此外,网络上对《小苹果》的诸多模仿、恶搞性重制,也为研究中国人和其他国家的人回应此类内容的方式提供了素材。因此,针对本案例的研究不仅探讨了当代中国流行音乐价值的实现,也探讨了大量观众在重塑自身体验的过程中,是怎样聆听、歌唱和舞蹈的。针对《小苹果》的研究为分析中国流行音乐中的新兴风格“神曲”提供了方法,因此,这项研究也有助于我们对中国流行文化进一步了解。


《小苹果》的歌曲与MV:缘起与内容

在探讨曲风、性别和社会定位的形成等问题前,我先为各位读者介绍《小苹果》及其创作者的基本信息,随后也会介绍音乐录影带的音频、视频内容概要。尽管对本文主题的探讨并不需要对《小苹果》的音乐和歌词进行全面分析,但上述基础的内容将有助于不太熟悉中国流行音乐语境的人了解基本的背景知识。

筷子兄弟是来自北京的组合,身兼音乐人和电影制作人的身份,由肖央(1980 年生)和王太利(1969 年生)二人组成,大约在 2000 年代中期成立。2010 年凭借 42 分钟的微电影《老男孩》一炮走红,在当时中国最大的视频网站优酷上病毒式地传播。《老男孩》讲述的是肖大宝和王小帅的故事。二人是同学,都有当艺人的梦想,人到中年,分别从事婚礼司仪和理发师的工作。他们都对迈克尔·杰克逊充满热情,听到其去世的消息后,决心共同参加选秀节目,最终通过音乐和舞蹈来实现自己的人生梦想。尽管他们不太可能胜出,但他们在赛场上的表演依然使人产生共鸣,让人们意识到现代社会中希望、怀旧和失望相互交织的复杂情绪。

《老男孩》的成功使得筷子兄弟有机会推出一系列制作更加精良的作品,其中最精致的、也是与本文关系最大的便是全长电影《老男孩:猛龙过江》(2014)。《小苹果》的音乐录影带在电影放映前发布,作为网络预告片为电影造势。造势的目的确实达到了。事实上,《小苹果》的成功程度远超电影本身。电影名称致敬了李小龙的经典之作《猛龙过江》(Way of the Dragon,1972),那是个李小龙前往罗马、保护亲戚的餐馆不受黑帮侵犯的故事。筷子兄弟的电影涉及了武术、黑手党、喜剧场景和移民的人设。同时,电影也借用了他们早期微电影的内容:电影重现了《老男孩》的主要角色,最终沮丧的二人也是在纽约的电视音乐选秀节目中实现了自己的梦想。两人一到美国,就被误认为给黑社会卖命的韩国杀手团体白虎帮的成员。电影中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很多与情节相关的歌曲,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小苹果》,是他们在纽约演出的核心歌曲。尽管主角们试图通过歌曲来建立移情的关系,但在电影中,最终解决矛盾的还是愤怒的拳脚,而非动人的思想。事实上,电影中的《小苹果》并不太引人注目,它只是一次现场的演出,因而没有出现音乐录影带中大多数的视觉元素。

音乐录音带中的视觉元素详见表 1(太冗繁了,这里从略,各位可以直接观看 MV,虽然我认为大家应该都早就看过了——译注)。值得指出的是,音乐录音带格外突出了韩国女星裴涩琪(1986 年生)的表演。在此前的十年间,裴涩琪的音乐和舞蹈作品在互联网上流传尤为广泛,她复古式的舞技也助她声名鹊起,在中国获得了大量粉丝。因此,在这样一个以舞蹈为主的音乐录影带中,筷子兄弟最终选择她作为女主角,是出于在国内外广泛传播的考虑。值得注意的是,尽管裴涩琪本人也是一位歌手,她却并未在《小苹果》的音乐中发声;此外,她与王太利或肖央之间也并未有什么情感方面的剧情,这一点我稍后还会详细探讨。

表 1. 《小苹果》剧情概要(从略)

《小苹果》音乐录影带

从总体上来看,这段音乐录影带在滑稽的舞蹈场景中穿插了一系列悲剧爱情故事:从日常情侣吵架引发的整容手术,到亚当和夏娃的堕落,再从小美人鱼的牺牲,到战争中恋人的死亡。每一段故事都像是中国的音乐录影带中经常出现的视觉场景或叙事内容。然而这些悲剧的叙事却几乎没有反映在歌词中。歌词由王太利和肖央轮流演唱,是一首简单的,甚至有些幼稚的情歌,充满了自然主义式的形象和比喻。其实,视觉意象的频繁变换甚至可能掩盖了这样的事实:整首歌中,是两个男人在一起唱着这些亲昵的话语。顺便说一句,在中国的语境中,苹果并非欲望、诱惑或迷情的象征,然而也并不排除这是对犹太教和基督教中“禁果”意象的借用。接受采访时,王太利明确地表示,之所以选用苹果,是因为“苹果是人们最喜爱的水果之一,所以可以用它来代表心爱之物或心爱之人”。(图 1)

图 1. 《小苹果》视频截图,肖央正准备咬下一口苹果

尽管视觉意象丰富多彩,《小苹果》的音乐却始终保持紧密、统一的风格,通篇使用 G 小调和弦,偶尔转换至 F、降 E 大调和弦和 D、C 小调和弦。乐句通常是以两小节或四小节为一个单元,旋律也主要围绕 G、降 B、C、D、F 几个音,偶尔会使用 A 或降 E 音;这点与许多其他的中国音乐一样,使用七声音阶,却优先选用五声音阶中的音符。音乐为快四(每个小节中合成器掌声打两下或四下),整曲的速度毫无变化,配器和织体也几乎不变。只有当静止或口哨偶然出现,或者两个歌手声音交替处声音重叠时,才能感受到声音的变换。

从表 1 可知(大家从视频里直接看吧——译注),除了开场部分的情节没有音乐伴奏外,其余的三个场景都有相同的音乐结构:

  • 八个小节的引子,由两个几乎一样的四小节单元组成:i1,i2
  • 十六个小节的主歌,乐句结构为:a,a,b1,b2
  • 十六个小节的副歌,引子部分的低音线再现,但使用了新的旋律:c1,c2a,c1,c2b

接着,在八个小节的乐器演奏(本质上是Gmin7和弦的延伸)后,副歌再现(这时为王太利和肖央的合唱,而不再是交替演唱),随后是一个非常短的尾声,渐弱于 G 音。图 2 是一份乐曲开头部分的钢琴谱,可以配合音乐录影带使用,网上出现的这种乐谱为听众们重新演绎《小苹果》提供了便利和保证,也从一个侧面反映为什么粉丝们可以迅速地大量完成《小苹果》的再创作。

图 2. 《小苹果》钢琴谱(节选,包括引子、主歌和部分副歌)

总的来说,这首歌更像 20 世纪 80 年代的迪斯科音乐,而与当下的华语乃至全世界的流行音乐风格都相去甚远。许多评论者都将其与 Psy 的《江南 Style》和另一首华语歌曲《小鸡小鸡》共同比较。《小鸡小鸡》由王蓉演唱,在海外地区也引起了显著的反响;而与《小苹果》相比,《小鸡小鸡》在中国本土的影响力则小得多。一位未署名的记者在 Euronews 网站上引用了王太利和肖央的经纪人刘原龙(也就是老猫——译注)的话:

《小鸡小鸡》的风格符合国际音乐的范式,是其可以在欧美流行的主要原因之一。对于外国人来说,这首歌的节奏和旋律与其最新的舞曲相同。所以他们完全不会将这首歌视为东方的作品,而只会看到其普世的一面。

这种“向后的”音乐审美与筷子兄弟在《老男孩》中建立的情怀完全一致,同时也使得《小苹果》不具有《江南 Style》歌词中的反讽。同样,《小鸡小鸡》也刻意避免了这种“反讽性”,这两首歌也从侧面反映了华语流行音乐中广泛使用的一种模式。不是说华语流行音乐完全没有讽刺性的作品,在并不久远的 20 世纪 90 年代初期,倘若北京主流报纸对一首歌做出“不能给人精神慰藉”的批评(正如本文开头处引用的那样),尚可以被解读为一种政治上的警告,创作和演唱这首歌的人就要担心自己的前途如何了。知晓这一前提,我们可以看看演唱者王蓉是怎样评价《小鸡小鸡》的:

中国听众总是想要探讨歌曲的意义。但我认为这种歌最大的意义就在于可以纾解压力,让人快乐。不同的歌具有不同的价值——这首歌的价值就在于为听众提供一种简单的快乐,听众们需要做的仅仅是去享受它,而无需想太多。

在这里,王蓉试图回避有关“作品没有意义”的质疑,她强调《小鸡小鸡》纾解压力的作用;另一方面,她也尽力表明她的作品中不含有任何隐含意义。音乐到底应该用来揭示世界的真理,还是应该用来缓解人类生存的压力?音乐到底有没有帮助人们逃离现实世界的社会责任?有关这些问题的拷问可以追溯到 2500 年前的中国。从哲学家墨子(约前 470 ~ 约前 391)到马克·莫斯科维茨(Marc Moskowitz),都给出了不同的回答。墨子认为音乐是对人类精力和税收的极大浪费,对穷人来说是不必要的负担。莫斯科维茨近期的著作则指出,流行音乐是一种暂时的情感外壳,是华人音乐欣赏者对周围超政治世界的否定,因而听歌是一种非常政治性的行为。这也是个审美立场的问题,华语流行音乐中关键的一点在于对孤独和心痛的强调。正如莫斯科维茨解释的那样:

这种看似温柔的音乐(国语流行乐)让人们以非常个人化和情绪化的方式表达自己的生活,从而克服了当代国家需求和中国传统期望带来的几乎无法抗拒的力量,这种力量通常体现为禁欲主义式的沉默和群体的取向。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