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骑车回家的路上,照例去买水果。意外地发现了店里新上了一种西红柿。普通西红柿卖时,最多只会留着蒂;而我眼前的那一筐却带着长长的茎。一段绿色的杆上,挂着五六个直径三寸左右的小西红柿。随手拨弄两下,一股独特的味道扑面而来。就好像一个开关被打开,我突然回想起,哦,西红柿的植株原来是有气味的。兴冲冲地同时心存侥幸地买了一点回家。果然不好吃。

并不是说这西红柿又酸又硬,或是清汤寡水毫无香气,只是我对西红柿的要求太高了。我爸爸和我奶奶种的西红柿,做成酱都比这个好。

我家还在黑龙江的时候,家里有个不大不小的院子。进了院门是个仓房,接着一条砖铺的小路通向楼门口。楼房只有两层,上下层各住一家,门冲两侧开,大家互不干扰,都是独门独院。砖路旁边就是菜园。

我们家夏天是不买菜的。虽说黑龙江长冬短夏,总还是有那么几个月适宜植物生长。这段时间里,我家的院子里一茬又一茬地长着茄子、辣椒、土豆、豆角,临近秋天又换成白菜和黄瓜。当然,还有西红柿。

搬到洛阳以后,我爸爸总是嫌弃洛阳的白菜不好。炒着吃,不行;炖着吃,不行;不管配上什么,都不行。用他的话讲,“没味”,汁水倒是不少,但一点都不觉得“香”。市场上卖的菜,自然不如黑龙江的黑土地上自家种的菜有味道。

我对这些蔬菜倒是没特别深厚的感情,毕竟我自己做饭都是博士毕业之后的事了,我其实想不太起来我自己做的醋溜白菜和我爸爸当年做的醋溜白菜有什么不同——倘若真有不同,也可能是我生疏的手艺影响更大些。蔬菜中格外想念的,便只有豆角——但出了东北便没有油豆角,这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对我来说,西红柿则格外重要些。

我们那把西红柿称为“柿子”,西红柿炒鸡蛋叫木须柿子,西红柿鸡蛋汤叫柿子汤。——当然,柿子也叫“柿子”,不过我是到了北京之后才吃到新鲜的柿子。黑龙江不是柿子产地,要么是柿饼,要么是像冰坨一样的冻柿子,以致我一直对真正的柿子有误解。

我依稀记得,小时候家里每年都有一件大事,做柿子酱。这柿子酱,自然也是西红柿做的。不过我们所谓的柿子酱却与西式的番茄酱完全不一样,与其说是“酱”,还不如说是“罐头”。

那些年,东北的物资实在匮乏,菜市场里卖的又贵又难吃,冬天的新鲜蔬菜几乎只有楼道里堆的白菜。于是家家都想尽办法把夏天、秋天的蔬菜以各种形式保存下来。比如我奶奶夏天会晒一些干菜。然而我是离了家以后,才意识到奶奶晒的干菜的好。太阳让干菜——尤其是豆角——产生了一种独特的气味,不过对于小时候的我来说,这气味与其说是风味,毋宁说是怪味。

柿子酱也是冬天的调剂之一。西红柿去蒂洗净,切成小块,至于去不去皮,我已经忘了,用漏斗装入玻璃瓶中——爸妈都在药厂工作,瓶子是捡了厂里不要了的 500mL 输液瓶,洗净就好——不加盐也不加糖,上焖罐蒸熟灭菌,再用胶塞封好,放在阴凉的壁橱里。这壁橱在我睡觉的小屋;后来冬天的果蔬不再那么稀少,家里就也不再做一瓶瓶的柿子酱,壁橱又用来装书,这是后话。吃的时候取几瓶,做木须柿子怕是不行,通常是用来做柿子鸡蛋面或者柿子汤。输液瓶的瓶口小,要费力地把里面的小西红柿块甩到锅里,接着按照做汤或煮面的工序即可。

我家人不太会做汤,我对面条也不是太感兴趣。柿子酱于我,是重要的零食。做汤、煮面用不完的半瓶柿子酱,通常都给了我。倒入小碗,拌上白砂糖,冬天壁橱里拿出的柿子酱,本就冰爽宜人,是一道再简单不过的甜点。无添加,无防腐剂,这是家里人最放心的即食罐头。写着作业,我会时不时打开壁橱的门看看,里面的某几瓶柿子酱在未来的几个月里,一定会成为我甜蜜的回忆。

不过柿子酱委实太过久远,我记得柿子酱给我的快乐,却想不起柿子酱的味道;年幼的我,怕也不是为了那点西红柿的香气,反倒是白砂糖的吸引力更大些。

我真正意识到家里的西红柿非比寻常,是我上大学之后。远离家乡意味着我几乎错过了一切可以在家乡路边采到的吃食。比如龙葵,我们称为“黑天天”,藤蔓匍匐在路边排水沟旁的土坡上,第一次霜后果子就由绿变黑,由涩变甜;比如我上小学路上道边种的某种槭树,嫩茎剥了皮,有点甜,嫩的翅果则是酸的;再比如我家墙根边长的一棵野生毛樱桃树,上面结的樱桃果异常饱满。

不过,让我倍感庆幸的是,我的暑假还能赶上家里的西红柿。我家的西红柿长相不好,个头大,大到变形甚至开裂。不像市场上卖的西红柿,要在半生半熟的时候摘下,非要等它们红得透透的才会下手。沙瓤,汁水丰厚,都不是它们最值得夸耀之处。关键是气味。

水果的味道无非是酸或甜,为了这点酸甜,大可不必大费周章,打开调料柜里有砂糖也有醋精,它们的酸甜反倒更加极致些;最终让人欲罢不能的、彰显各个水果魅力的,还是气味。你一定会想,西红柿本不是什么气味特别重的水果,所谓独特的香气,无非是润物细无声罢了。这是因为你没吃过我家的西红柿。尽管上一次吃到家里的西红柿已经是将近7年前的事了,我还是能回想起咬下一口的满足感:不过分的酸甜味道,算不得强烈的气味,随着汁水喷涌而出;这喷涌既是物理上的,又是感官上的。

我爷爷总说“现在的猪肉不好吃”,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以为这是中老年人才会有的“怀古”式矫情;直到我再也吃不到家里种的西红柿,我才意识到这是事实。在现代化的世界里,为了整体来讲更好的生活,有些田园牧歌式的快乐必然要被放弃。不过话说回来,并非再也吃不到那么好吃的西红柿,只是需要付出的成本更高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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