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北航读本科时,住在 16 号宿舍楼。那时北航的沙河校区还没建成,所有的学生都挤在学院路 37 号的院子里。16 号楼地处北宿舍区。北区里除了外表光鲜亮丽的 12 号楼外,大多数都年代久远。具体我没有考证,据说都是六七十年代建成的,倘若传言为真,那可算跟我父辈同龄了。家里有个叔叔,九十年代曾在北航隔壁的北医参加培训班,据他说,当时的北四环比现在荒凉得多,想必如今看来破败的 16 号楼一定不像现在这样,与时代格格不入。

16 号楼是北航著名的和尚庙之一,与相邻的几栋楼一起,共同凝聚着北航地界里最浓重的雄性荷尔蒙。北航男生比例不小,南区和大运村也有不少男生宿舍,可由于多是新建的,人口密度没这么大,论不安和躁动,还是要属我们北区。

一间宿舍大概十平米出头,住六个人,摆着三张上下床、一张写字桌和两个衣柜,除去这些,几乎没什么下脚的地方。十七八岁的年纪,最是活泼好动,几个人没过几天就十分熟络。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独特之处,在几年的共同生活中,大家都在彼此的记忆中刻下了特征的、难以磨灭的、趣闻式的印象——将来他们要是有谁飞黄腾达上了综艺节目,我起码能提供长达两个小时的糗事爆料。但有一位的故事格外多些,他就是我的上铺。基于他的种种所为,我们寝室乃至整个班级都称他为“大仙”。

最初叫他大仙,是因为他周围总是“仙气缭绕”。

大仙爱抽烟。我班抽烟的人不止大仙一个,不过大仙绝对是抽得最多的一个。起初大仙爱在宿舍里吞云吐雾,我们其他人自然不干,总是要把他撵到门外去,他就蹲在门口的走廊里。忘了是谁,在某一个明媚的下午,看到蓝色的烟雾围绕在他周围的情景,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声“大仙”,从此这个名字便流传了下来。

如果你以为单凭抽烟就能让大仙响誉学院的整个年级,也未免太小瞧“大仙”这个称号了。大仙在不抽烟的时候,身边也萦绕着仙气。

如果十几年前的北航能办一场“全校不讲卫生大比拼”的话,大仙绝对能名列前茅。大仙不爱洗澡,除了军训时学校的强制安排外,他走进澡堂的次数大概是个位数。当年“大仙洗澡”可以当做新闻一件,是值得到处宣扬、奔走相告的。跟大仙共同生活的一年多时间内,他送过一两次脏衣服到到洗衣店,袜子也洗过几次,但洗完的袜子总是滴着有颜色的水;床单和被罩则从没换过,上面永远都有棕色的不明痕迹。一次长假过后,我们突然发现这些棕色痕迹都不见了,还以为大仙终于讲起了卫生;仔细一看才知道,他只是把床单和被罩翻了个面而已。你可以想象得到大仙身上的味道。那是一种两米开外就能体会的、让人心情不悦的气味,这才是大仙“仙气”的真正形态。

作为大仙的下铺,我是很痛苦的。刚入学时,我来得早,抢到了一个下铺;少不更事的我还以为占了个天大的便宜,过了一两个月后,我倒情愿跟大仙换个位置。大仙上床的时候不爱脱鞋,踩着梯子时总是把鞋上的泥沙蹭到我床单上;尽管我们对大仙下了禁烟令,他还是趁我们不注意就在宿舍里抽起烟来,夜深人静或者白天翘课时甚至躺在床上抽,弹落的烟灰,自然难免飘到我的床上;而他那时常被我们当做生化武器去对付隔壁寝室的篮球鞋,就摆在我的床下。所以,我没少跟他争吵,我们的关系也并不好。

不过我倒是从未见大仙生过气,无论你好言相劝,义正辞严,或是咆哮暴怒,他都能笑着打个哈哈回避过去,你打出的种种招数都好像触碰到棉花,被消解得无影无踪。用个现在已经有点退流行的形容词,大仙很“佛系”。身体力行“莫生气”基本原则的大仙,确实有那么点仙风道骨的意思。

前面说到,我跟大仙只作了一年多的室友。这是因为大仙挂科太多,留级了。

大仙其实是个蛮聪明的人,出身有名的“高考工厂”,分数也不低。不过上了大学以后,对学习一直都没什么兴趣,没过多久就天天翘课,迷上了网游和网文。有钱了,去网吧打游戏,夜不归宿,昼夜颠倒,白天大家都去上课的时候,他在宿舍补觉;没钱了,在宿舍躺在床上,捧着个国产 MP3 播放器看小说。家里给他的钱基本都被他贡献给了网吧,到后来连吃饭的钱都不太够,就饿着少吃,实在不行了蹭我们的饭,有一段时间瘦骨嶙峋的。最后甚至连考试都翘,大一上学期有几门考试还是辅导员去宿舍把人拽到了考场。那些只需要背诵知识点的公共必修课,只需通宵复习一晚就能及格,虽说老师肯定放了点水,可也不得不佩服他惊人的记忆力。到了大一下学期,辅导员没那么多精力照顾所有的学生,也只好任由他自生自灭。

大仙脾气好,除了我这种利益冲突太严重的,其余室友跟他倒不至于剑拔弩张,有时大仙也会跟他们说说自己的故事。据说,大仙小时候家里蛮有钱,无奈家道中落,富贵没留下来,却留下了富贵的毛病,不想努力,不想学习,心愿是回家当个木匠,不过家里不同意,只好继续读下去。反正也没什么追求和目标,日子过成怎样都无所谓,便成了我们眼中的“大仙”。

大一下学期期末考试以后的军训,是我们和大仙度过的最后时光。军训时教官和辅导员管得严,大仙平时的放浪形骸也收敛了许多,让人错以为大仙终于重返人间,孰料军训结束后大仙的行为变本加厉。军训后的暑假里,他没回家;开学后,走前偷懒没把被子卷起来的两个同学意外地发现自己的被褥上沾满了大仙的仙气,原来是因为大仙懒得爬到上铺,就在他们的床上睡了一个假期。就这样,大仙留级搬去下一届的宿舍前,我们宿舍还发生了一次巨型争执。

在这以后,我只见过大仙一次。留级后的大仙,依然过着类似的生活,在网吧打网游,在床上看网文;有次实在没钱吃饭了,又找到当年跟他关系最好的室友蹭饭,我跟他在宿舍里碰到。再次听到他的消息,是他退学时,父母来学校接他,却到处找不到人,辅导员来问我们知不知道他的下落——一天后,他从网吧回来,跟父母回家去了。

大仙走后,我们五人时常聊起他,聊起他的不讲卫生和不负责任,聊起他的好性格和种种趣事,也聊起他为何会变成这样。虽说直到现在我都不认为我们五人应该对大仙有何愧疚,但假如大家都努力地伸出一把手,他会变得更好些也未可知。大仙退学后,他的QQ头像又亮起过,刚好被我看到,就问候了一声,对方说自己并不是大仙,而是大仙的高中同学。我问了问大仙的近况,对方表示也不清楚,说大仙可能去了省城。自此,我跟大仙彻底失去了联系。

中国高校的住宿条件一向不好,即便后来去国科大(彼时还叫中国科学院研究生院)读研究生的第一年,宿舍的空间稍大些,却依然住着四个人。人类作为动物的一种,也不能免俗,都有点领地意识。生活空间过于狭窄,难免觉得自己的领地被侵犯,更何况还有可能碰到大仙这样的人。于是各界都在努力改善学生的住宿条件,我快毕业的时候,国科大甚至在雁栖湖校区推出了全民单间的政策,这大概是中国高校宿舍的顶级配置了。

单间自然有单间的好处,再也不用担心自己的上铺住着个大仙,大家各扫门前雪,大仙的传说恐怕都传不出他的宿舍门(但是据国科大已经享用过单间宿舍的小朋友们说,还是有些同学的房间里不时飞出成群的果蝇)。

不过,假如再给我一次机会的话,我还是会选择群居宿舍;当然,空间再大一些,设施再便利一些就好了。人活一世,遇人无数,难免会碰见几朵奇葩,还不如趁早学会怎样在与奇葩的斗争中全身而退;学生阶段的学习成本无疑是最低的,拥挤的学生宿舍正是积累经验的好地方,即便激烈口角甚至大打出手,都不会有什么太严重的后果,过几天大家还可以笑哈哈。试想,参加工作后,各种关系掣肘,人际的游戏里恐怕就没这么多容错率。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拥挤环境中培养的革命友谊,恐怕是单间宿舍无法孕育的。北航宿舍的男生们一天到晚基作一团的样子,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我时常会想起大仙,问今天的自己会怎样处理当年的大仙。大概年轻的我还是太过贫穷,我跟他的矛盾无非是他的脏乱差,只需要时常帮他把衣服送到洗衣店,再天天请他一起洗澡就万事大吉了啊!

题图:有球赛的日子
来源: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