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北京有不少适合春游的去处。想必在北京上过学的朋友,植物园、八大处、玉渊潭、鹫峰之类的地方已经去遍了。憋了一个冬天,趁着各色花树争奇斗艳,太阳还没变得太毒辣,花一天时间透透气也是不错。不过如今,春游对我来说已经成为了一项奢侈的活动。一来没什么时间,二来糟糕的空气让人提不起兴致。

春游的印象,是小学一二年级时烙印在我的认知里的。有关春游的记忆,实在模糊。每年是在几月,一共办了几次,我一概记不得了。只记得我们的校长很是会挑日子,春游当天十有八九要下雨——顺便一提,运动会也是如此。

我家地处山地,附近有一座以小镇命名的山峰,是周遭最高点。每年春游的地点就在这里。小学校人不多,一个年级最多也就 20 多人。低年级的同学坐车、高年级的同学骑自行车前往。营地在半山腰上,几个男老师事先已经分好了各个年级的地盘。人到齐后,大家拿出家长准备的塑料布、床单铺在地上,三五成群围坐一起。

春游时,学校会安排一些活动,比如看谁先登上山顶;又比如在营区附近的树林里搜寻事先藏好的纸条(或是别的什么),看谁找得多。我是个体育白痴,又奇懒无比,一般都是赶鸭子上架式地被迫参加。反正最后肯定拿不到名次,奖品注定跟我无缘——另外,谁家缺那么一两个田字方格本啊?

有一年的登山比赛我倒是记得十分清楚。我正呼哧呼哧地往上爬时,看到山上一群老师同学往下跑,喊着:“快走啊!山后面有一片乌云来了!要下雨了!”更有甚者还声称看到了山顶的闪电。大家赶紧收拾行囊,一路狂奔到山脚,骑车往回走,半路上就被浇了个透心凉,可谓狼狈至极。

我来春游,当然不是为了这些无聊活动。春游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意义,是吃。我终于可以堂而皇之地让爸妈给我买一书包的零食,并且可以跟所有的同学们互相交换。这才是春游之前让我连续几天夜不能寐、兴奋不已的关键所在。二十几年前,零食的种类并不多,像我们这种偏远的小镇,更是如此,无非是各种膨化食品和水果。回想起来,我第一次喝到正儿八经的酸奶(而不是调味酸奶),都是初中后的事情了。但难得十几二十几小朋友共同分享,亲亲虾条都要比平时更亲些。有些同学的家长还会自制些食物。有一年,我们班长带了一个装满“油滋啦”的铝饭盒。所谓“油滋啦”有点像炼猪油时的油渣,但又没有把肥肉完全㸆干,吃时用白砂糖拌好,实在香。像我这种脂肪爱好者完全无法拒绝。

我爸带我去过他小时候常去的原始森林,有刺莓,有“黄瓜香”(学名荚果蕨,叶子用手碾碎了有黄瓜的清香味),树和鸟的种类也多。我们春游的山则没有这么有趣。据说当年开发北大荒时,山上的树基本都被砍了;后来退耕还林,重新又种上了树。乔木主要是橡树,年纪不比我们大多少,所以也没有很高。灌木我认不太全,山脚下有很多榛子树,秋天会结出基本没什么吃头的小榛子。好在,我们还有杜鹃。

杜鹃就是映山红,刚好长在我们露营地附近的山腰上——毋宁说,学校的老师们正是看准了杜鹃林来选择营地的。我们班里还有朝鲜族同学,他们称之为“金达莱”。杜鹃先开花再长叶,每年刚开春的时候,周围的山腰上红红的一片,非常壮观。当年我们围坐在一起吃东西时聊了什么,玩了什么游戏,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了;但我清楚地记得,吃腻了聊累了的时候,是一定要去一大片映山红丛中走一走的。春游归来,老师必然会要求写篇作文,映山红是每个同学避不开的主题。

考虑到我的记忆如此模糊,大概到我四五年级时,学校就已经不组织春游了。上中学时,我的小学停办了。后来,春游的山峰有了水泥阶梯,山顶还修了观景台。当年觉得春游是要去离家很远的地方,如今走着路就到了,不过区区三公里而已。小学时登山的路,以及我们露营的地点,我已经找不到了——大概是因为每年回家都错过杜鹃花期的缘故,我其实并不认识没开花的杜鹃林。每每走在登山的路上,回想起小学春游时跟同学围坐在一起吃零食的情景,恍如隔世。

题图:James Coleman《Winnie the Pooh – Splendiforous Picnic》
来源:magicofdisneyar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