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高三那年,起码胖了20斤。这怎么想都是学校门前小吃摊的错。

晚上七点二十,走读生的晚自习就结束了;休息过二十分钟,只有住宿生的晚自习继续。不过毕竟还是学校的氛围更适合学习,并且会有些老师答疑,所以也有不少家近的走读生留下来。老师们都很喜欢用第一节晚自习搞小测验,加上晚上学习总觉得比白天更费力气些,晚饭也早已过去了一段时间,这时,要是能来点零食当做夜宵,再好不过了——这二十分钟,就成了校门口最热闹的时候。

小吃摊经营的种类并不多,基本是一家推一个小车,专营一类。存在感最强的是油炸臭豆腐,只要带回来一串,便人尽皆知。经常负责夜间巡查的数学老师对我们班的臭豆腐很是头疼,颇具表演天赋的他,开门、掩鼻、嫌弃、关门的动作一气呵成,浮夸却不惹人厌,一定会引来全班的哄笑。出乎意料的是,我们容颜不老的、人称“化学小甜甜”的班主任竟然对臭豆腐很感兴趣,以致于后来只要知道她没回家,班上的臭豆腐爱好者们就会商量着多买一两串带回来。其余,还有炸鸡柳,小车上一定要写着“台湾炸鸡柳”;熏肉卷饼,我至今不知道这熏肉是拿什么肉做成的;凉皮、凉面,当年三四块钱的分量相当于一份正餐了。

这些我都吃得少,我最爱的是“鸡蛋饼”。所谓鸡蛋饼,其实就是煎饼的变形。不像北京或天津的煎饼要夹薄脆或油条那么奢华,鸡蛋饼的标配是一大勺面加一个蛋。我自然不会亏待了嘴和肚子,区区标配怎么足够?通常我都会再加一个蛋和一根肠。水舀子似的勺子盛满稀面糊,磕在圆形的、刷过油的铁板上,用个带把的长木条摊圆、摊平,打一个鸡蛋在上面,压碎铺开,待面糊成型后用两个小铁铲把面饼翻个;再打一个鸡蛋,压碎铺开,此时撒上葱花,稍等片刻又把面饼翻个;刷酱,取一根已经纵切过一刀的火腿肠,把包装剥掉,横切一刀,并排放好,撒上香菜,像叠被子那样折起来,装袋。一个“爆葱、加肠、加蛋”的鸡蛋饼就做好了。所谓“爆葱”,是指鸡蛋饼中的葱花是熟葱,是高温爆香的,因为我不喜欢生葱的味道(其实主要是因为我同桌不喜欢生葱的味道,我吃了加生葱的鸡蛋饼她会不跟我说话)。大多数人还是选择最后再加葱花。说起来,北京的煎饼摊都不太懂熟葱的煎饼怎么做。

卖鸡蛋饼的小摊有两家。一家是年长些的阿姨,一家是年轻些的小姐姐。只要不是排队人数太多,我都会去小姐姐那家。其一是因为,阿姨的手艺实在不行,好好的饼总是被她摊出洞来,不知是她和面和得不好,还是她翻饼的手法有问题。其二是因为,小姐姐实在热情而爽快。

我还记得第一次去小姐姐那里买饼的情景。本来我是排在阿姨那边的,不过看到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就去了小姐姐那里。小姐姐正烙着我的饼,突然对我说:“老弟,我看到了,刚才你排的别人家,又换到我家来的。你瞧得上我,我也得对得起你,今天给你多加了点面。”第二天晚上从小吃摊聚集区路过,她竟然认出了我,跟我打招呼:“老弟,今天吃饼吗?爆葱的?”

直到现在,我都蛮吃这一套。

本来,我对陌生人的热情是怀有戒心的。尤其是杰克·琼斯或屈臣氏导购员的那种热情,急促,让人无法呼吸,一眼就能看穿的虚情假意;海底捞服务员的热情我也并不是很喜欢,他们的热情太有礼貌,太范式。小姐姐的热情则不同,更像帮助朋友的朋友办了什么举手之劳的小事,对方非要请客吃饭式的热情;或是小时候去同学家作客,同学的妈妈一个劲递水果式的热情。这种热情不是无名之火,而是“你看得起我,我也对得起你的赏识”的仗义之情;这种热情也不是亟待推销的量产商品,而是独一无二的,是专门针对某个爱吃爆葱鸡蛋饼小弟的。

打这以后,我就变成了小姐姐的常客,十天里怎么也要有五六天吃她的鸡蛋饼;即便吃了凉皮换换口味,碰到了也要问声好。

托鸡蛋饼、炸鸡柳、凉皮、臭豆腐的福,我带着几十斤赘肉快乐地度过了高中时光。我毕业没几年,高中就迁了新址,据说新校园管理更严格,想必门口不会像往年那样混乱;我也再没吃过鸡蛋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