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师是我导师的导师,按照辈分,我应该叫他一声师公。

只要见过吴老师,就很难忘记他的长相。之前总觉得电视剧里白眉飘飘的老者是造型师的艺术夸张,可吴老师的眉毛就又长又白,像极了得道高僧或隐居侠客。每年毕业答辩时,吴老师都会来看看自己的徒孙们表现如何。答辩会上听他坐在台下提问,略带浙江味的口音连带着一晃一晃的白眉毛,颇有种武林前辈指导后生的意思。

吴老师难得一见,不过是毕业答辩时而已。他的夫人姓朱,我跟着其他人叫朱老师,但并不知道她具体研究些什么。我跟朱老师见面的机会就更少,算起来,在我来到课题组的将近八年间,只有两面之缘,以至于我现在都回想不起她的模样。于是有关吴老师伉俪的事,我知道的并不多,全是听在组里待得更久的人讲的。比如导师时常谈起,他去美国访学归来,意外地发现一把年纪的吴老师竟然亲自把项目申请书一个字一个字地录入到电脑里,导师立即把他的师弟师妹们训斥了一顿,说这种事怎么能让吴老师做;吴老师却说是因为自己想学电脑,才主动把这个活揽了下来。朱老师的经历就更传奇些,1950年代时,从印尼留学归来的她打得一手好羽毛球,据说曾经拿过国家级的羽毛球比赛冠军,不过她还是继续选择了科研的道路。如今二老年近九旬,几个子女都在国外,可好在二老身体还不错;每年答辩会上,吴老师精神矍铄,反应迅速,你很难从他的状态窥知他准确的年龄。

单是听了这些故事,会觉得二位简直是神仙眷侣。倘若真有个时间女神,她一定格外偏爱吴老师伉俪这样的人,在他们身上留下印迹的速度要慢一些。

毕业答辩前,我们组的学生要把论文送给吴老师审阅;待吴老师看过,他又会把徒孙们请到家中,细细地商榷论文的字句和内容。我毕业的那年也不例外。

吴老师家在北四环南边一栋老楼里。这楼看起来不起眼,楼道的布置却很是不同,依现在的眼光来看,有些浪费空间了,楼梯的扶手也很是别致。据说这个小区是有名的院士小区,里面住满了像吴老师这样的老一辈科研人员。

我和另一个来讨论论文的同学敲开门,吴老师把我们迎入屋中。

老人似乎会带慢周围一切的前进脚步。他家里的布置,让我想到了二十多年前大多数家庭的室内布局,今天或许能在《我爱我家》或《渴望》里找到。漆成深色的木质书架和衣柜,明显没有装修过的墙面和顶棚——虽说北京不少出租屋也是这样,但一个精心经营了几十年的家里,总是有些细节在时刻提醒你这里不是冰冷的,而是充满生活气息的,比如某个角落里的古老铁皮罐;它们可能微不足道,毫不起眼,但他们鲜活地占据了时间的隙缝,让更新鲜的元素无处落脚。

站在门口跟吴老师寒暄的空当里,我瞥到了里屋的朱老师。她坐在电脑前,嘴里有没有叼着烟,我忘记了。她正聚精会神地看着屏幕和键盘,用二指禅的指法打着字。大概是察觉到了门外的吵闹,她轻轻地关上了里屋的门。

将近两百页的论文,要说一点问题都没有,这是不可能的。但比起为我指出错误,吴老师貌似对我的文献综述更有兴趣:“你写的这个人啊,我认识他,某某年我们在某某处开会的时候见过,很有趣的一个人。他们组现在还在做这个方向吗?”诸如此类。聊罢,刚想要送我们出门,吴老师突然又忍不住跟我们分享起最近在看的书。书名我想不起来了,大概是三联的一本讲述民国时期某几位青年才俊的文集。

年龄会将人慢慢地同整个世界剥离——每个人都用自己的速度前进,走得快的人和走得慢的人自然会相隔越来越远。身边的人少了,可以交流的人就少了。可能人老了都会这样。我的爷爷奶奶也是如此。我奶奶用体力劳动缓解寂寞,明明八十多岁了,还要没日没夜地拾荒;我爷爷的方法则是抄书,他找出一堆我小时候学字用的田字方格本,对着新华字典一遍又一遍地抄写。即便是仙风道骨如吴老师,也要兴致盎然地拖住我和我的同学多聊两句。

比精神的寂寞更让人无奈的是身体的衰老。上周日,接到师姐的微信,说朱老师突发中风,情况很不好。远在国外的子女一时赶不回来,忙前忙后的是其他的亲戚,以及二老当年的门生们。朱老师的身子一向硬朗,这病来得实在突然。脑中的血块压迫分管语言的神经,朱老师无法表达,也无法理解别人的表达;据说吴老师也没了主意,夜不能寐。导师特别担心吴老师也一同因为心情不快、休息不好而病倒。

不管时间多么仁慈,它都要默默地划过所有人的皮肤,开得再长久的花也难免败落,日复一日的生活终究会停摆。每个人都会被岁月抛弃,用尽力气,也赶不上身边人的步伐;就算后辈们尽力帮助,他们能做的也只是在关键的时刻搭一把手,回过头来用目光和言语鼓劲而已。到最后,身心俱疲地跌倒在时间的某一帧上,再也无法站起来。

这真是无可奈何的事。

我去搜索了朱老师的相关介绍。她早年在印度尼西亚雅加达著名的华侨公立巴城中学(巴中)读书,印尼《国际日报》的专题文章《52年届巴中校友在神州》简单介绍了她的故事:

曾记得身穿长裤,性格像男孩,天天挥动羽毛球拍和乒乓球拍的朱延宁吗?1953年第一届全运会时,她竟出人意料地夺得羽毛球女子单打冠军。当时,她正在天津大学化工系学习,国家体委要她转行搞体育,但她不为所动,坚持心爱的化学专业。1956年毕业后,在中国科学院化学研究所从事光电化学、感光材料科研工作。曾获光电科学国家特等奖。并在国际上发表论文和译著等。

注:这里有个错误,1953年在天津举办的并不是全运会,而是全国篮、排、网、羽四项球类运动大会。

愿朱老师早日康复。

题图:意大利画家 Eugenio Zampighi 画作《Old Couple Flirting》
来源:Wikipedi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