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师妹,她特别客气。

形容一个人,通常不会优先用“客气”这个词。依照我们社会的刻板印象,评价一个女孩,可以从她的外貌入手,从她的性格入手,从她的爱好入手;又或者像评价一位博士研究生那样,谈谈她对学术的态度,聊聊她的成果。“客气”这个词,不像是一个常态。比如我跟你第一天认识时,会很客气;而一旦我们熟稔起来,客套的话就不必再说太多。

师妹不一样,她就是特别客气。

我还记得我跟她的第一次私下交流,是她给我发了条短信。那时她刚入学,我也还是个学生,是她的师兄而已。具体的事由忘记了,应该是件琐碎小事,诸如选课、文献一类的问题。不过她的短信特别长,甚至超过了 70 个字,要花掉她两毛钱。她的原文我更记不清,不过我可以仿写一段:

师兄,真是太对不起了。我知道,是因为我自己太笨了所以才需要问您这个问题的,不知道有没有打扰您休息。我想请问您一下XXXXX。如果您觉得太麻烦了,不用回答也可以,我可以再去问别人。真是太抱歉了,可能打扰您休息了。

上面的“XXXXX”可以代替为“生物化学课有必要学吗”或者“老板什么时候有空,我想找他签字”。我看到这条短信的时候,内心受到了震撼。虽然她是师妹,我是师兄,但我依然有种诚惶诚恐之情油然而生。于是赶紧回复,回答问题后再寒暄两句“哎呀呀不用客气啦”“有时间来实验室我们请你吃饭啦”——其实也不能算寒暄,我们实验室确实有给新生接风的习俗。结果又招来了师妹的一长条短信。我再来仿写一段:

真是太感谢您了,师兄。谢谢您这么忙还抽时间回复我的问题,知道了XXXXX我就安心多了。我就是有点笨,所以以后可能还要这样麻烦您。以后一定会跟师兄师姐们吃饭的,不过哪能让师兄师姐们破费啊,当然是应该我请。再次跟师兄说一声对不起,打扰师兄休息了。

一年后,师妹进了实验室。每次找人帮忙时还是这么客气,并且这客气也没什么消减的意思。当年的英语口语课上,老师跟我们调侃,为什么英国人和日本人那么爱道歉,说起话来那么客气:归根结蒂是脾气太火爆,一言不合就要打起来,所以要用“客套话”来稀释紧张的关系。那时我想,师妹大概是深谙这个道理,毕竟我们也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师妹是个内向的人。我跟她在同一个不到10平米的办公室待了四年,交流却很少。回想起来,除了有关工作上的探讨,我们之间的对话几乎都是同样的情景:我带吃的到办公室,每人分一点尝尝,她诚恳地来我桌前道谢。没人会讨厌道谢,反倒是不会道谢的人才令人厌恶。但师妹的道谢总是让我受之有愧。师妹会带着温柔的笑容走来:“师兄,真是太感谢你了。你看,总给我们带这么多好吃的”,说着眼神回避一下,再看过来,“我都不好意思这样总是受师兄的恩惠了。”在我说完“哪有哪有,不用客气”之后,对话似乎就很难进行下去了。“客气”就像一道屏障,让交流的两方止步于一个微妙的位置,两人相距很远,彼此的棱角就很难划伤对方,从而维持住表面的和平。要说“表面的和平”其实挺好的,总胜过表面不和平。大家相安无事,见面相视一笑,井水不犯河水,恐怕是办公室社会中最和谐的景致了。师妹是在跟我刻意地营造合适的距离感,也未可知。

直到半年多以前,师妹找到我帮忙。师妹手头有个小项目,先前设计实验的老师离职,以致这个项目迟迟不能结题。师妹很是着急,担心这个项目影响她最终毕业的进度,于是只能找到研究方向相似的我。其实以她在博士期间的成果,这个小项目倘若顺利完成,则是锦上添花;即便完不成,也顶多是白璧微瑕。跟她讨论完实验后,我自然要跟她分析情况,劝她不必担心,没事多放松放松,别太紧张。她却说因为这件事,自己已经苦恼了许久,无法放松,也无人倾诉。那痛苦、无助、快要哭出来的神色,甚至让我有那么一瞬间以为她罹患了轻度抑郁症。我这才惊讶地发现,原来师妹并不是在刻意地疏远我,只是她的教养和她的小心翼翼让她过分地客气,这种客气像一个壳一样,保护着她,让她获得一个相对安静、平稳的环境;同时也隔离了她,让她与别人的交流更加艰难。

我年轻时曾经跟一位朝鲜族人谈恋爱。鲜族人的习惯大概日本人差不多,即便是至亲之人也要随时随地“谢谢”“对不起”。热恋的前几天倒无所谓,还觉得自己是遇到了一个多么懂礼貌的人,将来的生活会多么和谐啊;但没过多久我们就分手了。“客气”极大地影响了交流效率。我的习惯是在出现问题时,最快地将问题掐灭——恰好对方也声称是这么想的。然而,去除问题的剃刀却总是不经意地蹭到了“客气”的棉花上。“客气”这一行为本身就是消耗,眼看着问题无法解决的窝火感,更是加剧了这一消耗。这不是我们分手的唯一原因,却不能不说是个重要因素。

对大多数人客气,是一种美德;但万事过犹不及,事事时时都在客气,恐怕就要忍受不必要的消耗、孤独和矛盾了。

面对依然客气的师妹,我只能客气地回礼,祝她一切顺利。

当然,师妹的客气还可以有另一种解释:说不定这一切都只是因为我比较招人讨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