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确实是冲着“三岛由纪夫唯一一部科幻长篇”来看《美丽之星》的,但《美丽之星》一点也不科幻。与其说它是科幻小说,还不如说是一部心理小说。作者用上帝视角的叙述肯定飞碟的存在,但仔细一看上帝视角其实是主人公视角,因此,其实作者其实连设定都没有告诉读者。我倒更愿意相信,飞碟、宇宙人身份,其实都是小说诸多主人公的幻想而已。

小说中刻画了正反两个阵营的诸多人物,人物之间的关系并不复杂,但是思想的冲突却颇为激烈。且不论大杉一家人与羽黑一众人有关善与恶的根本矛盾,单是大杉家四个个性迥异的成员,就迸出了无数的火花。爱情观的冲突,家庭观的冲突,价值观的冲突,作者在密集的情节中讨论了各种各样的冲突。三岛是编故事的高手,跟大多数小说不同,《美丽之星》故事下一步的发展常常并不在你脑中构思出的几个选项中,这种意想不到的感觉让人感到更强的冲击。

文中最耐人寻味的一点莫过于,作为身负相同终极使命的“宇宙人”,以大杉重一郎为代表的善良派和以羽黑真澄为代表的邪恶派竟然走向了两个极端。双方对飞碟、对宇宙人的信念几乎已经上升为了一种宗教信仰,但是一方信奉的是“Love and Peace”,一方则天天想着“人类唯有灭亡才是解脱”。小说结尾几章,大杉和羽黑的激烈辩论可谓最高潮,也基本写出了三岛想要说的东西。

《美丽之星》是一部很耐看的小说,三岛纯熟的比喻手法功不可没。

小说中精彩又意味深长的暗示俯拾皆是,很多重复出现的意象也好像大声疾呼“我是线索”,值得玩味。举最简单的一例,大杉一家四口的“故乡”就暗示了他们的性格:父亲重一郎来自火星,因此行动力强,身体力行地宣扬“善”的信念;母亲伊余子来自木星,因此老实温婉,毫无主见,最像一个地球人;女儿晓子来自金星,因此美丽而纯洁,高贵而冷艳;儿子一雄来自水星,因此乐此不疲地追逐名誉。

景色描写也是一大亮点,比如将太阳初升的闪光比做飞矢,仿佛让人“听到‘叮’的一声”,这“‘叮’的一声”的日出着实让人拍案叫绝。我不懂日文,不知道原文究竟如何,但译者写中文的水平确实是在某“三岛专家”之上的。

小时候总觉得《平凡的世界》中路遥以旁白的形式写出的大段大段的“谆谆教导”让人受益良多,看书看得多了才知道,小说里作者存在感太强并不是什么值得称颂的事。三岛也有很多话要告诉读者,但通篇读下来,你会发现三岛将这些私货推销得相当隐蔽。作者是没有嘴的,只有角色才有嘴;上帝的议论是小说中最赘余的东西。开始读的时候,由于主人公们的思想太过莫名其妙,你会觉得作者平平的叙述暗含着嘲讽,但越往后读,你就越会发现作者对大杉一家的喜爱,尽管他并没有明说。

本来计划对《美丽之星》做一个详细的读书笔记的——这也是少数几本值得做笔记的小说之一——无奈工作量巨大,只得慢慢来或者暂时搁置。

三岛由纪夫. 美丽之星. (丁丁虫 Trans.) 幻想文库. 北京: 新星出版社, 2014.5
ISBN 978751331426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