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高中同学都在北京读大学,是一件乐事。班里将近六十人,有十四五个都在北京;算上我,北航就有三个。感情好,常聚聚是免不了的。恰好我们这三个都爱张罗,于是高中班的同学聚会大都以北航为据点。十来号人聚会,主要活动也就是吃吃饭,聊聊天——虽然是小本科生,还是各有各的忙碌,时间仓促,聚齐也不容易。大家都从黑龙江东边的小城来,聚餐自然是以乡味为上。

北航东南门外,过了天桥,是花园北路;沿着路南侧向西走,直到北医六院的对面,就是东北虎。高中同学本科期间在北京的聚会,有三分之一都在这里。

大抵北京的东北菜馆都愿意叫这个名字,大众点评上一搜,还在营业的“东北虎”就有三四十家。东北虎的装潢和服务员衣着也很特色,特色到东北人看了也会一惊,心说,我们才不会把被面穿在身上。北京人,或者说生活在北京的人,大概都不喜欢纯正的东北菜,正如太麻的重庆餐馆、太辣的湘菜馆都不是最受欢迎。所以去网上看评分,这里也就三星半。对外地人来说,被面一样的衣着,足够大的菜码,以及猪肉炖粉条,就足以代表东北菜了。

那时北航五食堂还在,有一道菜,是几块炸得又硬又脆的、挂了一层糖的、黑乎乎的肉片,许久之后我才知道,它居然被称为“锅包肉”。尽管味道尚可,我还是不能认可它作为“锅包肉”的身份。东北长大的人,很少有不爱吃锅包肉的。锅包肉工艺复杂,对手法要求严格,除了东北菜馆,大概也没处去吃;同时,不会做锅包肉的菜馆,也不敢打出东北菜的招牌。不知别人如何,我总是以锅包肉的好坏来评价一家东北菜馆的。北京的东北菜馆不少,我却难得吃到锅包肉。一来,北京的锅包肉大都不好吃,远不及老鸡西一中旁边方兴园;二来,外乡人都不爱这个。想随心所欲地吃锅包肉,也只有跟老乡聚会的时候。东北虎的锅包肉虽不能望东北本土之项背,但总归酸得到位,可以做到上桌时酸味扑鼻,十分少见;外酥里嫩的口感也完美,只是稍嫌甜。聚餐时,每人点一道菜,唯有锅包肉不算在其中,因为它是不用说的必点;通常一盘还不够,而且总上桌后就分食干净。我们之间有个趣谈,说某同学的同学跟老乡聚餐,先一人点了一盘锅包肉以解馋,当然,这就略夸张了。

老板和厨师大概都是黑龙江人,其他菜品对于身处异乡的我们来说也足够地道,甚至还有得莫利炖鱼卖,只是我从未试过。

本科四年过去,那些一两月一聚的高中同学们,或离开北京,或工作繁忙,每年也就见个两三面。而当年我们的北航三人组也各奔东西,如今北航也便不是据点,高中同学们也再没在东北虎聚餐。

再后来,两个发小相继来京,我得以继续一月一次的老乡聚餐。当时带她俩来这家东北虎,我们一男两女一边聊,一边前前后后吃了七道菜,回想起来我们自己都觉得震惊。聊天聊至兴头是一方面,他家的菜也确实好吃。我最后一次去东北虎是2012年底,吃了什么已经忘了,大概是在跟一个湖南人和一个贵州人介绍东北菜——我向别人推介东北菜,总是在这里。

来北京许多年,我的一大爱好就是到处去吃,大多数时候只是好奇心作祟而已,好吃自然好,味道奇特的也尽量包容。唯有对于东北菜,不容含糊。去辽宁驻京办吃过他们出名的锅包肉,却意外地发现辽宁的锅包肉竟然不是我从小吃到的锅包肉。我不喜欢辽宁特色的番茄酱锅包肉,正如四川人不认可蘸麻酱的火锅。吃家乡菜不仅是味觉的满足,更是一种仪式,每一个细节还原得越精准,得到的归属感、认同感就越强烈。

并不广受欢迎的东北虎却是我在北京最爱的东北菜馆,它承载着我有关欢乐和满足的记忆。最近又在计划聚餐,想吃东北菜,一查才发现花园北路的东北虎早已停业。有时候,承载记忆的东西会比记忆更加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