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西,位于黑龙江省东部的地级市,人口180万。我出生在鸡西下辖的一个小镇。2003年,我到市里上高中。生活了3年,我却一直对鸡西的街道不熟。离开火车站至学校一线,我基本就迷路了。记得有年冬天的一个周末,我自己走路出去逛,天快黑的时候竟然找不到回去的路。还好我知道哪个同学住在附近,打电话求助。他从家里跑过来,请冻得瑟瑟发抖的可怜巴巴的我吃了顿饭,那场景像极了难民投奔富亲戚,他在旁边窃笑不已;然后他告诉我怎么回去。打这以后,我在鸡西能找到的地方就多了一个,那条路叫园林路。

我去园林路是为了去一家书店,席殊书屋。席殊书屋的总店现在已经倒闭了,而八九年前,正是席殊书屋全盛的时候。那时我对买书的兴趣远没有现在大,我是去买磁带。我还记得席殊买的第一本磁带,孙燕姿的自选集;另外,我的最后一本磁带也是在鸡西的席殊买的,那时,我已经考完高考,正度过在鸡西的最后一段日子。

高中时我十分执迷于收集磁带。席殊并不是我最大的货源,我的主要藏品来自学校门口的一家音像店,店名叫“金旋律”。我之所以会去席殊,是因为想找一些金旋律没有的唱片。

据老板说,“金旋律”这个看似很俗的名字其实来自一家唱片公司。老板王恺是个看来很成熟的年轻人,比我大四岁,有时却会被我的同学称为“叔”,要知道,那个年代“大叔”还没有今天的新义。

高中毕业之后我统计过,三年间我一共买了四百多本磁带,这其中至少有九成来自金旋律。可想而知,我跟王恺有多熟。王恺初中毕业后就开始做生意,因为热爱音乐,在母校门口开了一家音像店。

高一时,学校门口还有一家音像店,店名已经记不清了,大概是“建华”,老板是个干瘦的中年人。我的第一本盗版磁带是在那里买的。王恺说,他作学生的时候就在那里买磁带,跟建华的老板很熟。金旋律刚开张的时候还跟建华互通有无,但毕竟是竞争关系,两人后来闹得很不愉快。

我刚开始听音乐的时候,买的并不多。通常都是像逛书店一样,一站两三个小时,一本一本地看。金旋律的磁带分两边摆,盗版磁带是开架的,可以自取;正版磁带放在柜子里,要让王恺帮忙取。那时跟王恺还不熟,也比较害羞,所以就默默地站在盗版磁带架前。后来王恺跟我说,当时他一度以为我是建华老板派来的间谍,来打探他家进了什么磁带。

高中的时候,我疯狂迷恋孙燕姿;我对偶像的最大支持,便是买她的正版音像制品。高中的我正义感还很强,刚刚建立知识产权意识,认为应该保护所有歌手的利益,才能让唱片工业长足发展。那时,实体音像产业刚刚开始下滑,磁带都不是很贵,还常常有官方的“削价”磁带——“削价”磁带的带盒上会被划上两三道。因此,除了开始的那几本盗版磁带外,我只买正版。

我上高中没多久,建华就被金旋律挤走了,迁至鸡西市另外一所高中的门口。由于有公交直达,到那里我也不会迷路,所以去过几次,我的第一张CD是在搬走的建华买的。

我没有赶上鸡西正版唱片销售产业全盛时期。据王恺说,羽泉的《冷酷到底》发售的时候,一天可以卖掉500本正版。我见到的是周杰伦的《叶惠美》,一个中午卖掉了200本。我向来不在人多的时候去金旋律,因为王恺那时候没空搭理我,数钱数到手抽筋的情景是当天晚上他给我描述的。

王恺个子很高,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很凶,所以最开始的时候我很不想跟他说话,他问我想找什么我也不太理他,这大概是他把我当作间谍的重要原因。生意做得好的人,与人打交道的本领自然不差,所以不愿与陌生人说话如我,也很快跟他熟络起来。他朋友很多,金旋律的常客们毕业离开鸡西去上大学,也跟他保持着联系。

我听歌爱好广泛,受了王恺很大的影响,他向我推荐唱片和歌手无数。他的偏好和我大不相同,但作为音像店老板,对我喜好的风格也如数家珍。到高三的时候,我平均每周要买两三本磁带,要有几个小时跑到金旋律跟他闲扯,评论最近的新专辑如何如何。跟老板熟稔的好处,就是可以淘到不少好东西,比如陈绮贞《还是会寂寞》的首版磁带,以及带有厚厚附赠写真的孙燕姿自选集首版CD。

见证实体唱片的衰落,实在是让人唏嘘不已。我快高中毕业的时候,金旋律已经连带做起了超市的生意,音像被挤到了一个小角落里。再后来我回鸡西去金旋律看的时候,音像部分已经完全消失了,“金旋律音像”成为了历史,变成了“金旋律超市”。估计很多人会疑问,超市怎么会起这样的名字。做超市比做音像店赚钱多得多,王恺也愈发地忙起来,几年来,我只见过他一两次。

最近,高中迁至新址,连“金旋律”也不复存在。

上大学之后,通过跟身边的人交谈,我愈发觉得21世纪初的鸡西是个正版音像产业非常发达的地方:有那么多人热衷于正版音像,也有那么多可以买到正版音像的店家——其实除了上述三家之外,还有一家小店也在做正版音像生意,他貌似是王恺的亲戚,陈绮贞《还是会寂寞》就是王恺问他要给我的。这让我觉得自己如此幸运。

音像店的消亡,可能是一种不可抗的趋势,可能并不意味着文化的凋敝。假如我的高中生活中没有这些音像店以及音像店老板,今天的我会听什么歌?或许更发达的互联网使人的眼光更加开阔?

我并不想为过时的技术唱挽歌,只是怀念那一道风景。独立书店倒了,整个社会都为之动容;而在消失的音像店面前,脱帽默哀的也只有我们这些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