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的时候,我们几个人独占了一间自习室。我至今不知道高三学年教学楼的历史如何,教室和教师办公室两部分互相垂直,有如两栋楼拼接起来一样。我们这间自习室正是一间位于拼接处的闲置教室。

真的只是几个人而已,自习时间,大家来到这里,每个人一张桌子,与拥挤的教室相比惬意很多。这里山高皇帝远,再者皇帝也懒得管我们,于是我们也就肆意妄为起来。

说是肆意妄为,其实大家都矜持得很。毕竟是自习室,大家总的来说,还是来自习的。当然我不同,我摆了一桌子磁带,用我那个破随身听一边听歌,一边自习。有时仅仅是边听歌边望天而已。我喜欢侧过身子,冲着窗户,把习题册放在腿上,勾着选项,时而抬起头来看窗外的天。

自习室之前闲置已久,常年无人打扫,窗户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给人一种强烈的疏离感,仿佛这里望出去并不是现实世界。加上墙面也久未粉刷,气氛更加黯淡。

但我们其实并不黯淡的。

大姐写诗。直到毕业前,黑板上还留着她的诗。只可惜,没有抄下来。高考前一天,大姐擦掉了她的大作。从此再无人记得她写了什么。问她,她也说忘记了。

自习室破旧,破旧到雨天时会漏水。雨水流了一地,很是烦人。于是我们就把一块大塑料布放在漏水区域下方,再在中间戳一个洞,把接下来的雨水收集下面的水桶里。很快,塑料布也被撤掉了。因为雨水“滴答滴答”落在塑料布上的声音比地上的积水更烦人。

自习室的隔壁,是另一间废弃的教室。我已经想不起来这两间屋子之间是通过几道门连接的,以及它们之间的墙上是否有蒙着已经发黄的纸的窗户。

我几乎记不太清这间自习室里发生过什么事情——除了一些小片段。比如,英语老师来到我桌前,拿起芭芭拉·史翠珊的The Movie Album,说:“哟,你还听她的歌?”自习室的几个人是应该有过十分愉快的闲聊的,只是内容已经完全忘记。

我们曾经去隔壁的废弃教室探险。所谓探险,就是大姐霸气地把后门撬开,再把那间教室的门撬开,我们几个人走进去而已。不仅仅因为成绩第一,话不多的大姐有强大的号召力也是有道理的。

废弃教室空空如也,可能有一两把凳子。我们站了一会儿,感叹教学楼里还有这样神秘的地方。窗台上有一张贴着照片的纸,大概是多年前在这个教室上课的人留下的。我已经忘了纸上写了什么,照片上的人是男是女。当时差点把它拿走留作纪念,但转念一想,不如留给以后同来探险的人吧。

后来,我们毕业了。我们的自习室成为了高三某班的教室,不知那个教室里的人如何处置他们隔壁的空屋,有没有看到那张贴着照片的纸。再后来,学校迁走,那栋楼轰然倒塌——我想,一定会是“轰”的一声吧。所以,我将来可能也无法知道高三学年教学楼的历史了。

还真是像朱天心在《古都》里说的:“那个城市所有你曾熟悉、有记忆的东西都已先你而死了。”

早知如此,我就真的把那张照片拿走当作纪念了——只是,即便拿走,它也会随着我当时丢失的无数看似毫无价值的纸们一同被装入编织袋,或变成纸浆,或变成灰烬吧。